《普通事故》，当然是一个精( jīng)彩的故事、一部充满无奈( nài)情绪的好电影。但它能拿( ná)下了戛纳金棕榈，并让才( cái)从狱中获释就拿大奖的( de)伊朗名导贾法.帕纳西，完( wán)成了欧洲三大影展最高( gāo)奖项的大满贯，也称为达( dá)成这一重大艺术成就的( de)历史第四人，注定也与导( dǎo)演的政治命运脱不开关( guān)系。

2010 年，帕纳希被伊朗革命( mìng)法庭以“集会、共谋/ 聚众/ 宣( xuān)传反对制度”等罪名定罪( zuì)，判处6年监禁，并附加20年的( de)禁制令，包括禁止拍片、对( duì)媒体发表言论、出国、与媒( méi)体接触等。不过这项禁令( lìng)，也像是可以随时松动的( de)土壤。尽管被禁止拍片、禁( jìn)止公开活动，但帕纳希还( hái)是通过极其隐秘、灵活、代( dài)理的方式，完成了好几部( bù)作品、并出国参展和拿下( xià)多个大奖。帕纳希在2022年再( zài)次被监禁，并于2023年通过绝( jué)食抗议等方式被释放。虽( suī)然把《普通事故》说成是导( dǎo)演才出狱就拿大奖，有些( xiē)夸张，毕竟拍摄制作也需( xū)要一定周期，但肯定可以( yǐ)被看成是其“获释后的回( huí)归之作”。

故事从一个夜间( jiān)的“普通事故”开始：一名男( nán)子Eghbal带着妻女驾车，在黑暗( àn)中撞上一只流浪狗。因车( chē)子出现故障无法继续行( xíng)驶，被迫拐进一间偏僻的( de)修车厂。过程中，车房工作( zuò)人员Vahid听到Eghbal用义肢走动的( de)声音，认为前来修车的这( zhè)个司机，极可能就是当年( nián)在狱中对他和其他囚犯( fàn)施以酷刑的狱吏。Vahid决定铤( dìng)而走险，绑架了Eghbal，关到自己( jǐ)的面包车里后迅速上路( lù)，希望通过其他昔日受害( hài)者来确认其身份。

在不同( tóng)地点、不断争论和质询过( guò)程中，几个人的记忆、疑惑( huò)、恐惧与仇恨开始交错。如( rú)果面包车里被绑之人，真( zhēn)的就是那个狱吏，是否要( yào)在法律或道德之外行事( shì)？

贾法.帕纳西之所以能撰( zhuàn)写出这个表述复仇困境( jìng)的剧本，既来自于自己被( bèi)收押入狱的经历，也更多( duō)来自从狱友们那儿听来( lái)的故事，再通过艺术构思( sī)和加工，得以完善。为了丰( fēng)富公路片的类型元素，他( tā)让这批临时组队的伊朗( lǎng)“复仇者联盟”，在行驶到德( dé)黑兰郊外后，碰到抛锚事( shì)故，不得不在警察眼皮底( dǐ)下推车前行。为了阻挠警( jǐng)察进一步上车搜查，不得( dé)不索贿。没有现金？警察迅( xùn)速拿出了刷卡机。这显然( rán)是一条用来凸显制度腐( fǔ)败与日常压迫的聪明暗( àn)线。

反正隔三岔五就被封( fēng)杀甚至监禁，也不缺再冒( mào)这么一次险，再往棋盘上( shàng)的制度那方去日拱一卒( zú)。在我看来，伊朗看似严苛( kē)的宗教律法制度从来就( jiù)不是铁板一块，既有贾法( fǎ).帕纳西这样戴着脚镣跳( tiào)舞的电影艺术家，去将这( zhè)条铁链渐渐松绑；也有玛( mǎ)莎·阿米尼、纳尔吉斯·穆罕( hǎn)默迪等等或上街或坚持( chí)人权活动的女性，去为妇( fù)女同胞能够摘下束缚自( zì)己的头巾而不懈努力，甚( shèn)至献出宝贵生命。也因此( cǐ)，我们才能一面听闻着伊( yī)朗极其严苛的电影审查( chá)制度，一面又看到源源不( bù)断的优秀作品；才能到伊( yī)朗旅行时，看到越来越多( duō)不戴头巾的姑娘。今天的( de)伊朗，已经越来越像是1980年( nián)代的东欧，一个不断涌现( xiàn)天才和天才作品的丝鹅( é)绒监狱。虽然听起来有些( xiē)残酷，但很多时候，非得有( yǒu)问题有冲突的社会，才能( néng)是酝酿好故事的沃土。

在( zài)《普通事故》里，贾法.帕纳西( xī)并没为迷影群体送上模( mó)糊的开放性结局。影片接( jiē)近尾声时，也让被绑在面( miàn)包车里之人承认自己就( jiù)是曾虐待绑架者们的那( nà)个狱吏。或许因为这位狱( yù)吏的妻子正要诞下第二( èr)个孩子，出于朴实道德，修( xiū)车工将曾虐待自己之人( rén)放了回去。不过这也让电( diàn)影有了个半开放半封闭( bì)的结尾，在观众心理形成( chéng)一种正义与越界之间的( de)神奇张力。

置于伊朗的现( xiàn)实政治土壤之下，观众也( yě)清楚，在国家体制的压制( zhì)下，个人想要维护真相 和( hé)正义，常常都处在弱势。这( zhè)样一个模糊暧昧的结局( jú)，或许可以被看作对“国家( jiā)权力如何定义真相”的一( yī)种隐喻：即使你认出加害( hài)者，国家体制又是否承认( rèn)？法律是否支持？你是否有( yǒu)资格去行使惩罚？都是悬( xuán)而未决的问题。

我认为，以( yǐ)朱丽叶·比诺什为主席的( de)2025戛纳评委会，还是会在很( hěn)大程度上考量了贾法.帕( pà)纳西戴着脚镣跳舞的极( jí)大不易，并在此基础上，将( jiāng)电影作为对抗强权的有( yǒu)力工具，从而给予这位名( míng)导最高奖项。在这里，电影( yǐng)恢复了诞生之初的宣传( chuán)工具属性，只不过是以相( xiāng)反的方向。

颁奖发布会上( shàng)，比诺什点评：我们的世界( jiè)被暴力和复仇统治。这部( bù)影片，由一个经受过这种( zhǒng)监禁、暴力的人拍出，它事( shì)关一种变化，有一种巨大( dà)的希望在里面，我们很有( yǒu)幸主竞赛单元里能有这( zhè)一部影片讨论这些…… 在暴( bào)力的土壤上，我们可以选( xuǎn)择去改变。